夜色深沉,寒风卷着如扯絮般的暴雪,狂暴地拍打着海河两岸。

  天津站后勤处大院最偏僻的停柩厅里,烛火摇曳,香烟缭绕。

  一口长达两丈、重逾五百斤的上等川陕金丝楠木厚底寿材,稳稳架在两根粗壮的长凳上。棺木通体刷着黑亮如镜的生漆,散发出一股浓烈而压抑的楠木沉香。

  灵柩前头摆着香炉和纸钱盆,黄色的纸钱灰随着穿堂风在半空打着旋儿。

  翠平身上罩着一件缁色的粗呢袄子,头上挽着素髻,正蹲在火盆前,面无表情地将一张张草纸钱往火盆里投。

  浓烈呛人的青烟弥漫了整间屋子,将外头可能投进来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

  在棺木另一侧的阴影里,余则成反锁了偏厅的大门,动作快如闪电。

  马队长早已被打发去前院喝热黄酒压惊,屋里只有余则成和翠平两个人。

  余则成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扁头起子,目光扫过那口巨大的楠木大棺,又警惕地看了一眼偏厅后墙停放的那辆用来装载路祭冥器与干粮的平板杂物粮车。

  “李涯虽然被站长关了禁闭,但以他的属狗脾气,哪怕砸断铁链也会拼死追出来咬人。”余则成压低声音,眼神深邃如渊,“这口挑着白绫灵幡的楠木厚底大寿材太扎眼了,无论是城门关卡还是半路追截,必然是特务们第一眼死咬的活靶子。”

  翠平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冷冽的笑意:“所以咱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余则成从皮质工具包里取出那三枚德制高频跳频大功率真空管,用加厚的脱脂棉花和软羊毛一层层裹紧,塞进扁平的生铁盒子里。随后,翠平快步走上前,端起炭盆旁一直煨着的生铁小铜锅,将滚烫金黄的天然蜂蜡顺着铁盒边缘缓缓倾倒下去。

  滋滋。

  浓稠的蜡油迅速渗入接缝,遇冷凝固成一层厚厚的减震密封层。电讯仪表油味瞬间被浓烈的松香蜂蜡与纸钱香气彻底吞噬。

  翠平动作极轻极快,端着密封铁盒快步走到第二辆平板粮车旁,咔哒一声撬开车架底部用来防震的生铁暗格,将三只铁盒稳稳嵌入夹层,抹平缝隙,用特制黑胶漆封死。

  而在这口引人注目的金丝楠木寿材里,余则成则面不改色地塞入了三袋沉甸甸的熟石膏粉,外加六坛吴公馆委托捎带出城的南市老磨香油,并在最中央端端正正地贴上了一张后勤处盖章的物资提留条。

  “成了。”翠平拍了拍手上的蜡屑,低声冷笑,“这口楠木大棺材,就留给李涯和行动队那帮疯狗去慢慢劈着玩吧!有它在前面当幌子,谁能想得到真宝贝藏在后头那辆破破烂烂的粮车底下!”

  他抬手看了一眼怀表,指针已经死死指向了夜里十点三十分。

  “马队长那边已经拿了吴太太的赏钱,车队十一点准时起灵。”余则成替翠平整了整羊毛围巾,声音低沉而有力,“十里铺漫水桥那边,老蔡他们带了冰爬犁,会在拐弯处接应。翠平,出了关卡,你就留在城里,后头的事情有危险。”

  翠平眼皮一横,狠狠瞪了余则成一眼:

  “扯淡!那马队长是个见钱眼开的软骨头,要是半道上李涯的人追上来,他能顶得住?我不跟着车队压阵,谁给老蔡他们打掩护?你老实待在机要室里替我盯着站长,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余则成看着翠平那双坚毅如铁的眸子,心头微热,没有再劝,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心:

  “万事小心。车后头挂着站长亲笔题字的灵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枪。”

  “放心,老娘命硬着呢!”

  夜里十一点整。

  四辆挂着黑纱挽联的骡马大车缓缓驶出了后勤大院,车轴在结冰的积雪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最中央的那辆重型平板大车上,横架着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寿材。

  棺头高高挑起一杆足有两丈长的白绫灵幡,上面用浓墨飞金大字,端端正正书写着天津站站长吴敬中的亲笔题词:

  “为国殉节,党国忠烈。”

  马队长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脖子上缩在大翻领羊皮袄里,怀里揣着吴公馆赏下的两根沉甸甸的金条,满面红光。

  翠平则以“余主任夫人、受站长夫人之托代行祭奠”的身份,坐在灵车右侧的避风暖轿里,双目如电,冷冷扫视着空荡荡的长街。

  车队顺着昏暗的西关大街一路向西,刺骨的风雪刮得灵幡猎猎作响。

  半小时后,天津卫西城门浮桥关卡前。

  路障和拒马将宽阔的官道封得只剩下一条窄缝,两旁修筑的机枪沙袋工事里,黑洞洞的水冷重机枪枪口直直对着来路。

  而在关卡前方,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行动队特务,腰里插着驳壳枪,手里握着带倒钩的长生铁探钎,领头的正是李涯最得力的心腹亲信,行动队一组组长小罗。

  见灵车队过来,小罗眼神一冷,猛地一挥手:

  “停下!熄火!全体下车接受检查!”

  马队长眉头一皱,猛地一拉马缰绳,破口大骂道:

  “小罗!你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这是给山西前线阵亡的楚中校送灵回籍的灵车队吗?吴站长亲笔批的特许通行文书在此,连北平军调处的长官都不敢拦,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拦忠烈的棺材?!”

  小罗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摘下皮手套,嘴里哈出一团白气:

  “马队长,军令如山。李队长临回宿舍闭门思过前,特意给兄弟们留了死命令:今夜全城四门戒严,哪怕是只苍蝇飞出去,也得掰开翅膀看看带没带微缩胶卷!更何况……这么大一口棺材呢?”

  小罗一双三角眼阴毒地在棺木上打着转,嘴角挂着冷笑:

  “李队长说了,深海狡诈多端,最擅长借尸还魂。兄弟们也是为了站里的弟兄好,得用铁钎子给棺材通通气,要是里头没有夹带电台,兄弟亲自给楚中校磕头赔罪!”

  说着,小罗一偏头,身后两个穷凶极恶的特务立刻提着两米长、带血槽的生铁探钎,狞笑着就朝楠木棺底刺了过去!

  “我看谁敢动!!”

  一声凄厉泼辣的暴喝骤然炸响!

  翠平猛地掀开暖轿的厚棉帘子,从车上一跃而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沉甸甸的拨火铜钎子,身形如离弦之箭,铛的一声狠狠砸在那名特务的生铁探钎上!

  火星四溅!

  那名特务只觉得虎口剧痛,生铁探钎脱手飞出,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翠平站在灵柩前头,双眉倒竖,两眼喷火,指着小罗的鼻子破口大骂:

  “小罗杂种!你家里没死过老人是不是?那是为党国在太原打日本鬼子丢了命的中校!尸骨未寒,魂儿还没走远呢,你拿铁钎子扎棺材,你是想让他化成厉鬼,半夜去索你全家的命吗?!”

  翠平边骂边把脚往地上一跺,泼妇的气势震得周围十几个特务面面相觑:

  “老娘今儿个是奉了吴太太的亲口托付,护送忠烈出关!吴太太亲自赏了安魂香,吴站长亲笔写了灵幡!你今天要是敢在棺材上戳一个窟窿,老娘现在就回公馆,扯着吴太太的衣角吊死在站长大门口!我倒要看看,你李涯和小罗有几个脑袋够站长砍的!”

  马队长也反应过来,知道有翠平这尊大佛在前面顶着,胆气顿时壮了百倍。

  “弟兄们!把枪拔出来!”马队长拔出配枪,子弹哗啦上膛,指着小罗的脑门厉声吼道,“后勤处的卫兵听着!谁敢侮辱烈士棺木,惊动站长灵幡,就地格杀勿论!”

  后勤处的二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齐刷刷拉动枪栓,七八条步枪直接顶在了小罗和几个特务的胸口上!

  关卡前的空气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双方拔枪相对,一触即发!

  小罗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翠平在站长夫人面前红得发紫,更知道这灵幡确实是站长吴敬中亲笔所书。如果今天硬撬棺材却什么都没搜出来,吴敬中绝对会借题发挥,直接把他拉出去枪毙!

  可要是放过去,李涯交代的事情……

  就在小罗骑虎难下、双方僵持不下的千钧一发之际,后方长街的拐角处,突然射来了两道雪亮刺眼的汽车大灯强光!

  轰鸣的发动机声在风雪中咆哮。

  一辆墨绿色的美制吉普车风驰电掣般疾驰而来,一个急刹车,车轮打横,稳稳停在了浮桥边上。

  车门推开,余则成身着一身笔挺的少校机要制服,外头披着一件单薄的风衣,脸色森然如霜,大步从风雪中走了下来。

  全场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余则成身上。

  余则成看都没看地上的生铁探钎一眼,径直走到了小罗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虚汗的特务头目。

  “余……余主任。”小罗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枪插回了枪套。

  余则成缓缓抬起手,将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火漆绝密公函,直接拍在了小罗的胸口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余则成的声音极冷,极稳,没有半点波澜,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窒息感,“这是站长半小时前亲笔签署的特急通行指令。灵柩之内,装载的是第十三战区殉职军官楚天明中校的忠骸,关卡放行,由机要室全权督办。”

  余则成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灵柩上方那杆翻飞的白绫灵幡:

  “小罗,李队长因为抗命不遵,眼下正在宿舍闭门思过。你现在带着人在这里持枪阻拦烈士遗体出殡,是奉了哪位长官的手谕?是重庆局本部的,还是南京委座行营的?拿出来给我看看。”

  小罗吓得两腿发软,结结巴巴道:“余主任,兄弟……兄弟没有手谕,只是李队长交代过……”

  “李涯现在没有指挥权!”余则成猛然厉喝一声,打断了他的狡辩,“天津站只有一位站长,那就是吴敬中!戴老板在重庆三令五申,战时善后,优抚忠烈!你敢耽误起灵吉时,惊动了戴老板和站长,你以为李涯能保得住你?!”

  余则成转过身,对着马队长冷冷挥手:

  “起灵!谁敢擅动一草一木,格杀勿论!”

  “起灵喽!!”

  后勤处的卫兵们齐声呐喊,骡马大车甩起皮鞭,沉重的平板车轰隆隆碾过木质浮桥,金丝楠木寿材在火把的照耀下,犹如一艘不可阻挡的黑色巨舰,径直冲破了路障!

  小罗和十几个特务被后勤处的枪口逼在两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车队穿过关卡,没入了西郊茫茫的风雪长夜之中。

  余则成站在浮桥桥头,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落满了晶莹的落雪。

  他看着翠平在车窗里轻轻向他挥动了一下白手绢,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了大半。

  然而,车队刚刚开出浮桥不到两里地,天津站大楼的方向,突然撕心裂肺地拉响了凄厉尖锐的防空警报!

  呜……呜呜……

  凄厉的警报声刺破夜空,伴随着三声急促的枪响!

  西城门通往大桥的青石路上,三辆黑色的美制道奇中型卡车,宛如三头被激怒的钢铁野兽,疯狂碾碎雪浪,车顶的大功率探照灯在暴风雪中划出几道刺眼的雪白刀锋!

  最前头那辆道奇车的副驾驶座上,李涯身上还挂着半截被暴力砸断的生铁锁链,额头上满是撞破的鲜血,眼珠子通红如血,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手里举着冲锋枪,朝着夜空疯狂扣动扳机!

  “追!追上去!!”

  李涯疯狂的嘶吼声顺着暴风雪一路凄厉地撕扯过来:

  “棺材里是电台!深海就在前头!给我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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